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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地铁开往春天



 

但是,她还在诉说,她说她很难过。我继续听着,注视着她,她像一个刚从黑房子走出的人,敏感、胆小、、多疑和警觉。她一边说话,嘴角一边冒出白唾沫。我发现,她的逻辑很固执,但是并不严密。

她说很害怕回到家乡那个城市,一辈子就被他控制了。但是,她身上没什么钱了。逃来北京很多天,钱也花得差不多了。

我劝她赶紧回去,一定不能丢了工作,必须独立谋生。另外,以后不要四处说她父亲的事,那样会促使她再次入院。

她像个怯弱的孩子,无助地看着我。我装出一副很有见地的样子,坚定地说,你一定要回去,他们肯定不会再送你进精神病院的。 

她说,真的吗?他们万一再强迫我进去怎么办?我害怕吃药,也害怕被电疗。你说,我能在北京找到工作吗?我听新闻说,桑兰和她保姆不好了。我去找桑兰,说给她做保姆,可以吗?

我看着她,重复说,不要害怕,不要害怕。不要留在北京,你找不到工作的,桑兰已经找到新保姆了。你回家吧,我让律师给你父亲打电话,告诉他,如果送你进去,会有法律后果的。他就不敢了。

我不敢说,你要相信父母是不会害孩子的,血浓于水。看着她充满恐惧的眼神,我想象到那个遥远的城市,那对年迈的父母。

后来,她忽然站起来,要去买冰淇琳。她说,每当胸口闷,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个冰的东西就能喘过气来。她坚持要请我吃。

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有点涣散,嘴角也始终有白唾沫。我吞不下冰淇琳,一直握在手里。她问我,你为什么不吃啊?

我抿了一口,可是觉得胃都顶在心头了。我突然想起我和她握过手,想去洗一下,却为那一刻不自觉的恶心感到自责。

我看着她大口地吃,心里盼望冰水能融化她心中的块垒。她也是个人啊,只不过是活在她自己世界里。在那个世界里,她无数次重复同样的一个逻辑和她坚信的事实,然后就变得坚不可摧。

其实,她的恐惧难道不是很多女生在成长的时候都会有的吗?只不过,她没遇到合理的引导,无法化解,这辈子就变成这样了。在我们这个国家,缺乏心理辅导和情感的教育,肉身生命都卑微无助,更逞论精神?

后来,我们是在地铁站里分手的。我着急去另一个地方赴约。地铁人潮汹涌,我回头搜寻了一下,她警觉胆怯的身影很快就被拥挤的人流冲走。也许,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,很多采访对象都是这样。

我莫名其妙地觉得难受。地铁呼呼前行,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,说有急事,问她下班回到家了吗?她问我怎么了。我说,很想找个地方洗个澡。

那个晚上,我和律师沟通,请她一定要给那个女子的家人打电话沟通,不要再送她进精神病院了。她没有自残和攻击他人的倾向,为什么要把她毁了呢?

记者的生活像在白纸上涂鸦,新的笔画很容易覆盖旧的。萍水相逢,分手时说再见,其实心知不可能再见。

可是,昨晚突然听到她的声音。我仿佛又看到她那双怯怯的、对我充满信任的眼睛。她又问我,罗记者,你说,我能在北京找到工作吗?

我忽然激动起来,站在地铁口的扶梯旁边,大声说,“你不要来,千万不要来北京,就在家乡好好工作,会好起来的。你要相信我,我们在北京都过得很艰难的,不容易。”我要让她知道城市的险恶,不想北京多一个乞讨妇女。

她问,“真的吗?”我再次坚定地对她说,“真的,你相信我。”

不记得我是如何挂了那个电话,只记得泪水像珠子一样扑簌簌坠落。夜里的地铁,除了我,只有流浪歌手在寂寞地唱歌,“眼泪差点翻坠我用酒杯防卫,乾掉这一杯我和你今生无交界。。。。。全世界谁会在乎我心碎难道你没有一丝感觉。你这女人陪我度过多少夜。。。。”

风很大,把我裹住了。我恍惚了,往隧道里走了几步,又走出来。走出来才发现,走错了,我是要回家。

 我过去问歌手,“你唱的歌叫什么名字”。他翻开琴谱说,“女人的选择”。我往地上的吉他袋子里放了五元钱。那是我给流浪歌手最慷慨的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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