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罗洁琪 > 冀中星们,记者的心债

冀中星们,记者的心债

上访母亲

她女儿5岁多的时候,在学校里被一个老男人持刀强暴了。后来,那个暴徒虽然被判刑,但是一年多之后就提前出狱了。

女孩的父母不甘心,要告学校,没告赢。最后,遭受学校报复,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无法在当地上学。

女孩从5岁长到11岁了,其弟弟妹妹也长大了,天天在家里眼巴巴地看着愁苦的父母。女孩对弟弟、妹妹说,“你们不要去学校读书啊,学校有坏人,坏人会拿着刀追你的”。

2009年我在湖南采访的时候,那个母亲把女儿带给我看了。我很难过。但是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?难道根据她的申诉材料,把当年的强奸案再核实调查一下,写个报道,旧闻重提,就能帮助她了吗?

前几天,我采访唐慧的时候,又想起了那个上访母亲。4年前,她曾经想来北京,让我带她去教育部上访。我说,每天到北京上访的人太多了。她的申诉材料只会石沉大海。孩子那么小,上访会把一家人的未来都毁了。后来,我也写了博文《平民的苦难》。

写出来,只是缓解内心的自责和不安而已。对于那个悲苦的家庭,毫无帮助。

我作了母亲之后,才体会到孩子是自己的命。当孩子被侮辱、被伤害,那是母亲锥心之痛。

我对唐慧说,佩服她的理性,坚持6年,用理性维权。绝望和仇恨会把人心扭曲。她回答,作为一个女性,一个母亲,能凭自己的能力把所恨的坏人都杀了吗?只能找法院啊。

是的,法院应该是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“记者都跑哪里去了?”

首都爆炸事件发生后,一位我所尊敬的律师在网上发微博质问,当冀中星被殴打致瘫痪的时候,记者都跑哪里去了。现在,他在首都机场引爆了炸药,记者才蜂拥而至。

我抚心自问。如果冀中星当年找到我,我会报道他的故事吗?估计通过选题会的可能性很小,理由是没有足够的社会影响力。记得新闻教材有句话,狗咬人不是新闻,人咬狗才是新闻。

如今,人咬狗的新闻也多起来了。悲情故事天天发生。记者只能根据供职媒体的定位,选择性报道。这是现实,也是自我解脱。

媒体没那么强大,总被扼住咽喉,要和“禁令”赛跑。声音还没发出,新闻就被溺死,这是常态。而且,国家机关的信息不公开,黑暗都被锁在笼子里。那些人总会想出各种既滑稽又无耻的方法来拒绝媒体监督。

他们是无耻之尤。记者的经历告诉我,不要为了理想中的正义牺牲了当下的生活。对此,我承认,自己是个软弱的、不具有斗争精神的人。

我70多岁的舅公是个孤寡老人,房子被强拆,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,流离失所。我在产假期间,在家乡代理他打官司。两审皆输。但是,我不让老人上访。我认为,那是国家对申诉权的虚假承诺,是条绝路。

我亲身体会到,当公权力不公平,绝望的人是那么容易走上私力救济。开庭后,我冲到被告席前,想用尽平生的力量打他一耳光。但是,我居然还有理性,只是狠狠地拍了桌子而已。

乡村父老都问,”你不是记者吗?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曝光?“

“这年头,因强拆而自焚、跳楼、被碾死的人,多的是。我舅公的事情,谁会感兴趣?”

厦门陈水总案件发生后,我采访了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专家武伯欣。他说,个人恐怖主义来自于生无所恋者。

“这部分人不是天生的罪犯,他们很多人是原来的工农。我们的政权是以工农为基础的。今天,我们怎么能把这部分人抛弃呢?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English version: Why a Reporter Feels Sympathy for an Airport Bomber

推荐 34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