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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斯良辰

故事里的午后

窗外的雨水仍然滴檐,马路的车声终于缓慢下来,但是,仍然不绝于耳。天色迷蒙,潮气弥漫,好像回到童年的外婆家。我忽然想起我的外婆来了。

高中的时候,我在县城读中学。暑假回来,常常是我一个人在家,或者去相邻的外婆家。现在都想不起来了,那个时候,哥哥和弟弟都去哪里了。我只记得,从少女时代开始,我就害怕午后,午后泛着太阳的白光,让人消极沉沦,正如王安忆所说“午后是闺阁里的苍凉暮年,心都要老了,做人却还没开头似的”。我独自呆着,百无聊赖,恐惧着漫长无尽头的时光。躺在家里的沙发,能看到门前江河的滟滟水光倒映在白色的天花板上,孤独地等待着炊烟的味道,和黄昏时分孩童戏水的声音。如果下雨天,我就在外婆家里和两个老人呆着,托着下巴,坐在天井边上,等雨停。那时的天,应该是青灰色的。

当时,我还小,外婆还没开始对我讲她和外公的故事。等到2002年,外公去世了,她才和我一次又一次说,她是村里地主的女儿,外公是镇上地主的儿子,在乡下当教书先生。她十五岁那年,梳着长长的辫子,缠着红绳,到镇上读书。放学路上,一群少年常常围着她,高声喊我外公的名字。她很害羞,就躲到现在所住的这条水巷里。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,这条青石铺就的巷子,是镇上人们到江里挑水的必经之地。没多久,外公家有长辈病危,需要冲喜,请求外婆嫁入钱氏家门。外婆说,还想读书。太公说,你嫁过来,还可以继续读书。

就这样,外婆嫁进来了。外婆70多岁的时候,有一天,也是午后,外婆和我坐在舅舅家杂乱的沙发上,像少女一样羞涩地掩面和我说起,那一天,外公穿着长衫,而她凤冠霞帔,八人抬着大轿子,一队人奏乐,把她迎娶。那一天,她风光无限。

但是,太公食言了。从那以后,小小年纪的外婆就和太公的小妾一起到田里劳作,再然后,就遇上斗地主和闹饥荒的年代。外公的小妾,只比外婆年长十多岁。她本来是广州城里的千金小姐,玉足瘦小。在逃日本鬼子的时候,与家人失散,沦落驿路。是在外做生意的太公把她捡回家。那年,她还是少女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回去广州,也找不到家人。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从小到大,我们都只是称她为“太婆”。

结婚后,外公和外婆竟然很恩爱。外婆到田间劳作回来,黄昏时分,就在祖屋门前的小房间洗澡。外公会把洗好晒干净的衣服折好,从门上的小缝递进去。外公每天骑自行车往返于乡间小路,去中学授课。那个中学,我去过。小时候,外公的小女儿,即我阿姨,在夕阳西下时,骑自行车带我穿梭绿野,去中学喂鸡。我记得,我很喜欢去。清晨,外公出门讲课,外婆会早早起来,提前给外公切好烟草丝。在我们镇上,那个年代,男人都抽烟草。

长大后,很多次,我妈妈满眼羡慕地和我说起,外公外婆很恩爱。她长大后,也像她妈妈一样嫁入地主家,但是,却没有那样的福气。恩爱,是命,可遇不可求,我从小就明白。

后来,外公走路不灵便了,因为长期站在讲台上,骨质疏松了。但是,他脾气犟,好面子,不愿意用拐杖走路。不知道,从哪年起,外公就长期呆在那个昏暗的祖屋,一直在那张躺椅上。读大学后,每逢暑假,我还是会去外婆家,和两个老人家坐一坐。但是,已经忘记了,是否还一起,托着下巴,看迷蒙蒙的天井,等雨停。

只是,偶尔在电话里听妈妈说起,十几年了,外公越来越走不动了,脾气也越来越不好,半夜常常要翻身。外婆也老了,没力气了,有时候,要跪下来,才能扛动外公的腿。妈妈生气地说,外公一点都不体谅外婆,一旦外婆不在身边,他就大声喊“阿聋”(老了之后,外公称外婆“阿聋” )。外婆夜里睡不好,身体也越来越差。我记得,当时我哭着说,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不孝。

2002年,我的家乡又发洪水,我和外公的家都被淹了。我在北京读书,家里人没有告诉我具体的灾情。暑假的某一天,我回家,发现大门紧锁,没人在,习惯性地跑去外婆家。走到门口,却发现,家人披麻戴孝地站在外公的灵牌之前。

几天后,家人怕外婆伤心过度,小阿姨把外婆接去县城了。又有一个暑假,七十多岁的外婆让我带她去县城的职业中学玩。外婆竟然还爱坐秋千,爱爬山,她没有垮掉。只是,她喜欢去找“仙婆”作法,给外公“打电话”。有一天,外婆很开心地笑着说,她去“打电话”了,外公通过“仙婆”说,“我就知道我的阿聋来了”。

现在作了我新郎的男人,当年常常问起,外婆还去打“天地长途”吗?我说,不去了,十五元一次,后来,外婆嫌贵,打得少了。他说,给外婆一些钱,让她有空多打打。

再到后来,外婆做了股骨手术,还生了一场大病。但是,现在,还爱去爬山,还爱为子孙后代的事情操心,偶尔还找“仙婆”为外公改善居住的环境。今年春节离家前,她用干枯衰老的手握着我的手说,她的心愿是要我结婚安定下来。

去年,当我一个人的时候,妈妈说,她和外婆、阿姨都很喜欢我那个男人,他足够老实,叫我们不要分开了。当时,我还赌气说,“既然外婆喜欢他,那让外婆和他过好了”。

但是,我就算再嘴硬,都无法否认我记忆中的那个午后,是真的安宁美好。

很多年前,我来北京上学。在广州的大学吃得很好,3元钱就能在食堂买白切鸡腿。如果我能足够忍耐,等到食堂快关门的时候,饭堂的师傅会以2.5元卖给我一个鸡腿。那样的话,我会很快乐。到了北京,再也吃不到那样的鸡腿,而我偏生一副“宁缺毋滥”的脾气,就是吞不下芹菜、土豆、红萝卜等杂烩的菜,而且,没有花生油,还是菜仔油。所以,我常常饿得眼冒金星,内分泌失调,失眠成病。

有一天,我跑到今天成为我新郎的男人的宿舍,说,我很多天没睡好了,喝了二锅头都睡不着。于是,我躺在那个90公分的小床上,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,一直摇着扇,像驴一样,没停过。对了,那是盛夏。后来,在习习凉风中,我睡着了。醒来后,已是午后。我们站在那个单身宿舍的阳台上,看着窗外乱长的杂草,胡乱地说话。在我的记忆里,那个午后像雨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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