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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进,我们的亲人”,这几个字是旭东在怀念你时这样写的。我很喜欢,读到的时候,像一张温暖柔软的羊毛毯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,这张毯子裹住了所有爱你的人。我相信,无数人早已把你当成亲人。我们这些人在不同的时空为失去你而哭泣,可惜,不能拥抱在一起。我们在mourning,不想用任何一个中文的词汇来概括这种哀伤,那些词汇带着约定俗成的定义,我不想接受,也还不能接受。就像6号那天,不想,也做不到转发和岩为你写的那篇文章。那是一种正式的宣告啊,我不能接受。我欺骗自己,你还在。

 

真希望12月5日这张日历从来没在2022年存在过。那一天没存在过,我没收到任何留言,没任何事情发生。虽然一个多月没你的音讯,你对所有留言都没回复,那只是因为你的微信被炸号了,朋友圈停更了。

 

得到消息那天,在家里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,孩子们都生病在家,像交响乐一样咳嗽。到了下午,我觉得一定要出去透透气,从头晕迷糊的状态中走出来。于是,给一个德国邻居发了短信说,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,I need someone。他说欢迎我过去。他懂医疗行业,曾是业余的消防队员,见过生死,我期望他能安慰我,虽然我们并不熟悉。

 

出门后,我走进门口的花园里,看到雨后的水露亮晶晶地挂在叶子上,忍不住垫起脚跟,抬头去舔了一下水滴,凉丝丝的。忍不住在心里叹息,“张进,活着多好!”上了邻居的楼,餐桌上摆了糖果,那个男人在喝着啤酒,我也要了一瓶。最开始的时候,我们聊了聊抑郁症,后来,就变成他的同居泰国女人和我之间的对话了。她的嗓门比他大多了,他忍不住频频投去厌烦的眼色。她不管,讲着自己9岁以后没爹没娘地自我成长,在16岁从泰国来了德国,嫁了一个德国男人,后来离婚,儿子如今27岁。45岁的时候,她跟着现在这个比她大10岁的富有的德国男人。她不爱啤酒,在喝一瓶免费的气泡酒。她告诉我,每天夜里8点,这个男人就开始喝每天一瓶的红酒。她似乎醉了,比我更有倾诉欲望。她的男人给她使眼色,给她暗示,让她停止说更多私密的话题。她没停,我也不想让她停,想继续听,听听她在上个月失去了老母亲,失去了30岁的年轻外甥。我渴望知道,人如何在痛失中变得坚强?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:长餐桌上有白色的烛台,红色的布质枫叶点缀着银白色的桌布,一个努力维持教养面孔的德国男人,一个滔滔不绝,泼辣直率的泰国女人, 还有我这个失魂落魄的中国女人,聊天在男人各种严厉的暗示里反抗,倔强地进行。

 

张进,请原谅我写了这么多和你无关的事情。我们这些新闻工作者长年习惯了追求有信息量的,有深刻含义的故事和对话。挺累的,不是吗?允许我说说废话吧。我想让其他的朋友们可以从我的文字里让悲伤有个中场休息。这些天,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在悲伤,海丽甚至说是“窒息”。你一定不喜欢这个场面,你会像以前那样用宽容包涵的语气说,“得了,得了,不就是这么一个事儿吗?”

 

是的,就是这个事儿,可是,我还没有答案。5号那个晚上,从邻居家里出来,冬天的夜晚像春夜一样潮湿。独自走去家旁边的荣军墓。那里静静躺着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去世的部分军官。其实,我不敢独自在夜晚的墓地里行走,尽管偶尔有路人跑步或者骑车经过。抬头看着墓地主道两旁的参天大树,阴暗的天空,倚着墓园的铁门,再看着眼前沉默伫立的一个个墓碑,我感受着死亡。死亡是什么呢?墓园里一片空寂,旁边的居民楼里亮着圣诞节的彩灯。我们总被告知,另外一个世界有天堂。可是,那一刻我只看到泥土之下的埋葬。又可是,我突然愿意相信有天堂了。那一天,我第一次愿意承认,我是中年了。你以前就说我是中年女人了,每次我都生气地反对。现在,我愿意接受了。我开始期待在天堂和你再见了。当我们再见的时候,我一定会用更多的行动去爱你,好好守护你的心。在再见之前,我在柏林突然有了一个常想去的地方。我在这里的草坪为你悄悄地藏一块水晶石。想你的时候,就买一束花,过来和你说说话。我不买菊花,要随着季节的变化,给你买最灿烂的花朵,带香味儿的。我知道,你喜欢香味。你曾经和我说,爱情里有让人喜欢和迷恋的香味。我问,是香水的味道吗?你回答,不是。

 

张进,怎么能停止想念你?你在海边的这张照片多帅啊!我以前竟然没这样告诉过你。

 

洁琪

2022年12月7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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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洁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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